体面人

我发现，很多人喜欢把自己装成一个有文化、有素养的人。

他们坐在音乐厅里，头低下去，又猛地抬起来；再低下去，再抬起来。身体已经诚实地宣布无聊，意识却还在拼命维持体面。他们不敢睡，因为古典音乐是“高雅艺术”；更不敢承认自己不喜欢，因为台上坐着演奏家，节目单上印着神圣的作曲家。

他们首先怀疑的永远是自己：是不是我不够懂？是不是我修养不够？是不是我听不出这里的深刻？

他们不敢作另一些更简单的假设：也许演奏家的诠释很平庸；也许这首作品确实冗长；也许某位被写进音乐史的作曲家，也不是每一分钟都写得好。

他们尊敬艺术的方式，是阉割自己的感官。

两个小时里，他们昏昏欲睡，坐立难安；最后一个音刚刚落下，却突然获得了全部生命力。第一个喊“Bravo”的是他们，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的也是他们。刚才不断坠落的脑袋，此刻高高昂起，仿佛那两个小时不是在抵抗睡眠，而是在经历灵魂的洗礼。

他们来音乐厅，不完全是为了听音乐，也是为了表演“听音乐的自己”。

表演给身边的朋友看，证明自己懂得欣赏艺术；表演给朋友圈看，证明自己的生活不只有吃饭、工作和购物，还有礼服、香槟、节目单以及一张恰到好处的音乐厅定位。

他们中不乏会演奏乐器的人。可中场休息碰见朋友，谈的往往不是刚才听见了什么，而是“你学什么乐器”“考了几级”“老师是谁”。二十分钟的履历交换和等级攀比结束后，大家重新回到座位，继续扮演体面人。